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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晓乐:那些致命的明亮

时间:2020-06-25  作者:

吴晓乐:那些致命的明亮

一个朋友,在工地工作。一日同吃晚餐,席间有人问他,「在工地非得戴着安全帽吗?写着安全至上的那种」,他顿了一下,对啊,但也不只安全至上,那顶帽子其实还写着别的资讯,好比说,姓名与血型,若这个人出事被送到医院,比较方便。那晚吃的是火锅,这对话其实是有肉香在烘托的,听到血,出事和医院,肉香变得更具体了。我一边咀嚼,一边认为这个概念实在是很理想的存在,我们总需要一些可以挂在身上的什幺,代替主人声明一些难以启齿的习惯。好比说:在我出事时,请不要拿小鱼力争上游的照片给我看,也不要告诉我谁断了一只脚还是站得很稳。A型的血液不应往B型的身上注,而有些明亮,并不适合餽赠给一只深海鱼类,你的好意只会瞎了他的眼。

实情是我们都好喜欢当医生,小时候玩办家家酒要挂着听筒寻人的心跳声,大了一点则拼了命要考医生,考不上,还是爱当医生,爱给人隔空抓药,如果这剂注在自己身上很好,就莫名有一种悬壶济世的愿想。

我常寻思着人为什幺那幺轻看孩童的智慧,因为人生很多难关,回去找幼稚园或者是国小的自己,往往可以得到饶富建设性的答案。好比说,你问他,若见到一个朋友跌倒了,坐在那里哭,首先要做什幺事情,小朋友多半很直观地答,安慰他呀。俐落、乾爽,绝不顾左右而言他,只是扶伤。在孩童眼中,遇到挫折而一时间爬不起来,无论是伤重了爬不起来,或者对方就只是想要为自己乾净得哭上一场,都是值得严肃以待的。

现代社会,仅一种味道是风味绝佳,于是跌倒了要笑。失恋了要笑。被人倒会了也要从中考掘一些向上的能量。什幺样的变故都值得一哂。社群媒体上我们常见人端上不亦快哉的爽照,底下讚声一片,恭喜,恭喜,空气间洋溢着岁岁有今朝的喜气;相反地,若见人踌躇放上一桩痛的旧事,或是字里行间有伤毁之意,必然听闻谁在暗地里涩涩地点评说,软弱兼异常。我可以辨识出在讪笑的背后,可能也藏躲着一颗畏怯的心,怕此时不落井下石,便难以证明自己是多麽健康。我也可以明白,负这个字,总让人感到潮湿闷滞,梅雨季,墙上的那片壁癌,晒不乾的冬被,只差一个数字就中了一千元的发票。于是,我们开始文过饰非,修改数据好让一切端得上檯面;也绝不承认,若有谁真心想成就大事,整个宇宙偶尔也会联合起来揍他。抽掉了伤悲的神经,以为从此日日天蓝,却又忍不住在深夜里複习起撑伞的手感。

这不是人的矛盾,而是正负好坏,实则双身单影。在胸臆储存一些会咬人的回忆,左膝上放养一片瘀青,没那幺可怕的。它们是另类指南,教你明白,世界上有些地方,你去了,会痛。不去,便快乐;有些物事,你碰了欣喜,不碰就伤心。

有一档纪录片,主角是一个天生没有痛觉的孩童。旁白说,没有痛觉,正好是「焉知非祸」的一种典型。把一个人的手往瓦斯炉上摆,他必定给火舌舔得龇牙咧嘴,日后见到明蓝的火,远远地手心就泛起了麻木之感。而这个儿童,匮乏那种「给痛得狠狠往后一缩」的后劲,人生后继乏力。他的父母对着镜头,愁容满面地说,若这孩子日后给车碰了,会记得把自己送到医院吗?

所以,在此,我想要指出一种权利,是若有人把你的手往明火上扯,你就疼得十指连心。不必假装坚强,不必从中锻出什幺削铁如泥的硬道理。我们都知道,尚未明确伤势前,千万不要轻易搬动伤者的位置。既然如此,逼着被生活狂揍一顿的人马上站起来,不是我要说,真的相当白目。
有时候我歆羡儿童,歆羡他们跌倒了可以理直气壮地坐在那边哭,更羡慕的是,很少有人拷问一名哭泣的儿童,你是不是未免太伤心了啊?

我们打招呼时,挂在嘴边的老是你玩得愉快吗?你很少见到谁不识相地问,你玩得悲伤吗?可是,这幺大的一个游乐场,那幺多项设施,总有一样是会让你哭的吧?谁可以童叟无欺地说,自己此生绝无在游乐园掉过眼泪什幺的。正是因为什幺都太有趣了,时间太少,自己能力又不够,于是不给出一点伤悲什幺的,哪衬得起我们富丽堂皇的爱戴。假设游乐场乏善可陈、盘中的那块肉一点也不膏肥,情人身上,又无半分质素值得为我所爱,我们确实可以活得无忧亦无怖,而那,是我朝思暮想的境界吗?我曾在网路文章里,捞到一篇僧侣的智慧(也不知道是真是假,网路上实在太多得道高僧了),大意是,童年时我们会因为玩具不见了而伤心,长大后却不会,因为时光已教我们澄清,玩具并没有那幺了不起。我们把这份理解,连结到其他的人事上,那我们终将免于因失去所连动的伤悲。

但,对不起,僧侣大大,我还是想因为玩具不见了而伤心。。

真是太没用了,我知道,可是——我宁愿活得狼狈,趴在地上,因为得不着什幺而哭泣。谁叫我真正想要,真正喜欢,真正地对此事偏心。反正,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,活得再怎幺狗日,也不过是在为旁人示範一个正常人的日常起居。到了这阶段,虽无功,倒也无过吧。

说了这幺多,容我在最后贱贱地说,祝你有个愉快的一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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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欢黄丽群、吉本芭娜娜、艾丽丝・孟若,也喜欢汉娜・鄂兰、苏珊・桑塔格。我相信一件事,以作品的日常远近,来区分一位作者的宏观或深邃与否,均属无效分类。厨房里的刀具虽比不上枪砲弹药,但作杀人用,也应是得心应手。 我所尽的大小尝试,就是为了谈这样一个信仰:所有的里程碑,都是日常生活小小的歪曲与扭斜开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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